白色,是一種被忽略的顏色
小時候不覺得白色是顏色。
它更像是一種空白,等待別的顏色進來填滿。直到後來才發現,白色從來不是空的,它只是安靜地把光都收進去了。
索羅拉(Joaquín Sorolla)畫過兩個女人走在海邊,白色的裙子被風吹得像帆。1909年,他在瓦倫西亞的沙灘上看見這一幕,之後畫了不只一次——同樣的白,同樣的風,只是光的角度不太一樣。畫面裡沒有什麼情節,就是走路,陽光很大,裙擺鼓起來。但那種白讓人想停下來看很久,因為它不是靜止的,它在動,在被風重新定義。
如果白色只是純粹,大概不會這麼耐看。
庫奎爾(Edward Cucuel)也喜歡白色的裙子。他畫一個女孩爬上窗台去摘玫瑰,白色的裙擺纏在花枝之間,分不清是裙子把花襯得更亮,還是花把裙子染上了一點粉。他後來又畫了兩個女人在樹蔭下喝茶,白色的裙子這次是安靜的,坐著,說話,陽光從葉縫漏下來,落在瓷器和酒瓶上。同一個畫家,同一種白,一次是伸展的,一次是收攏的。
白色似乎特別適合用來畫「正在發生的溫柔」。
弗亞斯塔(Gustaf Fjaestad)畫的是雪,不是裙子,但那種白更讓我著迷——瑞典的森林,雪壓在松枝上,滑雪的痕跡從畫面中間穿過去,像一句沒說完的話。1868年出生的他,畫的不是熱鬧的白,是安靜到有點孤獨的白。
舒爾策(Ivan Fedorovich Choultse)畫的冬景也是這樣,樹影拉得很長,落在雪地上是淡淡的藍紫色。原來白色底下藏著這麼多顏色,只是需要夠安靜的眼睛才看得出來。
但白色最沉的一次,不是畫出來的,是鑿出來的。
米開朗基羅(Michelangelo)說他在大理石裡看見一位天使,然後一直鑿,直到把祂放出來。〈聖殤〉裡,聖母抱著基督,衣褶深深淺淺地垂落,那種白不是輕盈的,是重的——大理石本來是碳酸鈣,剛開採時很軟,之後才慢慢變硬,像有些悲傷也是這樣,一開始不知道有多重,時間久了才定型。
畫布上的白會被風吹動,會被光曬透,會留下裙擺的痕跡。石頭裡的白只留下手的痕跡——鑿子劃過去的地方,就是感情停留過的地方。
我一直覺得,白色最誠實。
它沒辦法假裝熱鬧,也沒辦法討好誰。西格(Hermann Seeger)畫一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坐在花園長椅上,腰間繫了一條紅絲帶,那條紅像是唯一忍不住要說話的地方,其他都安安靜靜的。
布拉姆利(Frank Bramley)畫一個女人坐在花叢裡看書,白裙子和白花幾乎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人,哪裡是花——這大概就是「delicious solitude」,好的獨處,是連自己都快融進背景裡的那種鬆弛。
哈桑(Childe Hassam)的花園茶會,還有黑爾(Philip Leslie Hale)的《水邊》,也都是這種白。白裙子和陽光、和水面反光糾纏在一起,畫家們好像都在說同一件事:白色不是用來被看見的,是用來讓光被看見的。
赫維(Jules René Hervé)畫芭蕾舞女,畫了一千五百次都不厭倦。同一件白紗裙,在他筆下每次都不太一樣。這次是後台等待,裙擺皺成一團毛絨絨的雲;下次是舞台邊,紅色地毯把白襯得更亮。他生在朗格勒,去了巴黎以後好像再也捨不得離開,連街角的平凡日常都要畫得發光。有人說他的畫像住進一個小音樂盒,我倒覺得,那是因為白色的東西最經得起重複。同一種白,可以被光線重新講一千五百次故事。
還有一件白色的東西,不是畫,是雕塑。多克·沃德(Dorque World)做了一座燈柱,頂端站著一隻小鳥,中間掛著一棟微縮的白色小屋,窗子開得很小,煙囪歪歪的,像童話裡走出來的。落地窗的光斜斜打在牆上,影子比本體還要生動。這件作品讓我重新想了一次白色這件事—原來白色也可以很孩子氣,很輕,輕到願意懸空掛在一根鐵桿上,任人擺弄。
我最喜歡的顏色一直是白色。
以前不太知道為什麼,後來想,大概是因為白色不搶戲。它讓別的東西—風、光、水、一朵花的粉、一鑿子的力氣, 都有機會先被看見。
而它自己,安靜地站在最後面,撐住整張畫。
你最喜歡的顏色,是不是也藏著一點說不清的理由?











